你我不同類 陳熾

幾年來,每個周末都當了兒子的車伕。 



同樣也看著鄰家整天車進車出,來回接送子女課外活動,心裡就想到那些喘不過氣的小朋友,不是在學琴就是學舞,還有學中文,繪畫,唱歌,溜冰,電腦班…. 攪得大家疲於奔命。這就是美國華人中產階級父母,很會自彈自唱的一首怨曲。 



汽車引擎發動的同時,一幕拉据戰亦正式開啟。路途中,平均相隔五分鐘我跟兒子輪流搶著轉換電台。每當那陰柔典雅的小提琴旋律,猝然被尖音電子吉他狂野的咆哮所侵佔的時候,火就從眼中冒了出來。很顯然,古典音樂並沒有發揮出平撫人心的功效。 



「這是甚??鬼音樂!」我使出了最容易挑起年輕人情緒爆發的一招。 



「爹,You’re not my type.」兒子還招時擊中要害,雖不至應??倒地,我內心的自尊卻被撞擊得四分五裂。 



為了挽回劣勢,我祇好辭奪理: 「胡說,你的DNA是從我而來,怎能說你和我不是同一類。」 



「你 我不同類」這句美國流行語在電視、電影、同事的對話中聽了好幾百遍,應驗在自已身上卻是頭一遭。通常是汎指男女感情遊戲中一方用來打退堂鼓的藉口,久而久 之,不斷被濫用、誤用的結果,這句話好像病毒一樣逐漸感染著每一種人際關係。聽起來是那麼剌耳、令人難堪,甚至是很冷酷的語辭,象徵著人與人彼此之間不斷 地疏離,祗願意有選擇性地建立功利競??的互利關係,否則彼此很快劃清界線,反正「你我不同類」,最好還是各自靠攏於適合自己年齡、身份、有相同嗜好,目 標獨特的小團體。 



不敢刻意知道自己是屬於那個「Type 類型」的人。更不甘心被人定了型,劃了圈,被推進一個生命的侷限,任由別人肯定自己的生存價值。祗有一個把 “人” 視為行銷對象的社會才彼此在背後掛上牌價的標籤。 



直覺上我可有一點自知之明。或許我巳經是邁進了連醫療、人壽保險經紀都提不起興趣「雞肋」型的尷尬年齡,或者是屬於對 “網戀” 無動於衷的「網絡自閉」型,「電腦文盲」型,而且相信遲早會變成無商業價值利潤的「老年廢物」型。 



從一句話激發出自己不可收拾的紛亂思緒,可能是源於一種心被人排拒的憂慼與徨惑。兒子看我一邊開車一邊發呆,使勁搖了我大腿一下。 



「爹,我不聽這類音樂,在學校很難找到朋友。」 



向來流於感性而缺少悟性的我,起初竟然一直沒有體念到兒子遭遇 



“同輩壓力” Peer Pressure 的處境。原來被同學接納和認同,對一個祗有稚嫩人生經歷的青年,是何等殷切的期待。我想,假若,連與摯親的人溝通也顯得那樣侷促不安,缺乏智慧,那??更多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又如何去調適? 



「好 罷,我們有十五分鐘自由轉台的時間,你先轉吧。」聽我這樣講,兒子趕快扭回原先的頻道。這回低音吉他重重出擊,震動著心房,怦碰,怦碰,差點連心臟也被唬 出來。「爹,這叫Rap」他得意地介紹那介乎嘈音與吶喊的歌風。「這種叫Hip Hop」我好像是上了一堂音樂課。 



看我隨著烈節奏搖動身體那副怪相,兒子笑得合不攏嘴。我們終於享受到一個平息干戈的周末,因為「體諒與接納」己經成為我倆關係調和的動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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